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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历史学校20级】她
作者:20级历史学类武怡嘉   来源:投稿    点击数:次   发布时间:2020/11/30


她有的是苍茫永恒的黄土,旷古的风吹走了一个又一个春秋;她有的是青砖大瓦的院落,满树春花温柔了每个孩子的眼睛;她有的是皑皑成山雪,带着新生的甜,唤醒了凛冽干涩空气;她有的是关于从前的期望与热忱,封存于我曾风尘仆仆赶过的路。


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三十六分,她有的是异乡没有的月亮。


我是个纯粹的北方姑娘,曾朝朝暮暮期盼南方的好景致。南方的风情多好啊,江河湖泽山川草木一路上未曾间断,风吹过来都是又软又媚撩人心弦,这样的土地养得出如水一样温柔坚韧的儿女,养得出风韵雅致的诗词歌赋。我看见深深浅浅的河道有水淙淙流过,我看见高高低低的枝桠有绿意浓浓淡淡,列车徐徐开动,所有北方的风沙,北方的气息,都离我越来越远,变成一种深夜触摸不到的思念。


步入新环境的兴奋冲淡了第一次离家的惶恐,我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新生活,甚至厌倦了母亲的眼泪。我和朋友去吃南方特有的小吃,去看我从未见过的圆润饱满的湖,去听懵懵懂懂的湖北话,去忙那些每天忙不完的事情。我难以理解那些出现在文章里的乡愁,那些读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做作的思念,我甚至会开玩笑地说一句:“此间乐,不思蜀。”


直至此刻。我推开窗户,夜风很潮,带着凉意,有种夏末落败的味道。月亮渐渐丰盈,楼栋都熄灯了,唯有街灯与月亮遥相呼应,映出黑暗中万物沉默的影子。洗手台的水龙头总是拧不紧,水滴一滴一滴流下来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。我突然想起在暑假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我去外婆家小住,北方的夏天总是热烈而辉煌,夜间暑气也不能消散,于是我们总是晚饭后出去纳凉。那个夜晚只有我和外婆,和不倦的虫鸣。


“怡怡,”她叫着我的小名,“吃西瓜吗?我给你切西瓜。”


“不吃……”我头也没抬,忙着和新朋友在手机上聊天。她没有回声,我再抬头时,一盘西瓜已然摆在我面前。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嘴里絮絮叨叨着许多往事,晚风低沉而醺热,树叶摆动发出沙沙响声,我看着她,离她很近却又好像很远,从我记事起,她好像一直坐在那里,背靠着树干自说自话回忆着从前。这么多年了,一直没有变。


就像在我心里,她永远不会倒下,是我最安心的存在。


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,我和其他兄弟姐妹一直寄住在外婆家。因为最小,我总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。我还记得她骑着一辆小小的自行车送我去上学,挤在一堆家长里踮着脚朝我拼命挥手;我生病起了满嘴泡,痛的睡不着觉,她就整宿整宿的陪着我;她有一块小方巾,里面总有粘牙的大白兔和小橘子;她在一堆爸爸妈妈里参加家长会,歪歪扭扭地签着名字;她那么强壮,打理着一院子的瓜果蔬菜和花花草草,从春天到秋天,院子里总是那么热闹;我小时候被欺负了只会懦弱的哭,她给我擦眼泪,手掌宽厚又温暖……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,我永远都是那个一受委屈就能缩进她怀里的小孩子。可是世界上又有谁能永远是小孩子呢?


后来,我要上小学了。我们每次说起“后来”这个词的时候,好像总是带着无尽的遗憾。后来我要上初中了,后来我要上高中,再后来我要去上大学了。我离她越来越远,我向我一直生活的院子告别,向总是偷懒的大黄狗告别,向那棵杏树告别,向她告别。我每次都说,外婆我很快就回来看你。她说好,靠在那扇大门上看着我走远,就像小时候她送我去上学一样,总要看不到我的背影了才肯离开。可是这个“很快”的期限却越来越久,她在等我来看她的时候,得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病,要每天每天吃好多乱七八糟的药,而我却一直在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她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,她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饭等我去吃,我却只说,外婆我最近很忙。


她抚养长大的小孩子们一个个离开,她知道她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,可她还在执拗地打着一个个电话,得到一个个说要回去看她的空头支票。她的院子依然四季都热闹,可是再没有那些小孩子们的吵闹声了。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睡觉,摸到她的肩膀,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,瘦到好像我可以把她搂进怀里,就像从前她抱我一样。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,可是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人好像都是在某一瞬间长大的,在那一瞬间,我知道,无论她多么强撑着精神,她终究是老去了,而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孩子了。


我深吸一口气,关上宿舍的窗户,是夜风太酸了,吹得我好想掉眼泪。我讲了一堆好像和故乡没有关系的事情,可我想说,她就是我的故乡。我想念那些无需言语就已切好的西瓜,想念那个青砖大瓦的院落、想念那些飘扬在北方上空的大雪,想念她。


背灯和月就花阴,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。


南方多好啊,我朝朝暮暮盼着四季如春的好景致。只是,此间乐,亦思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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